AlphaFold 几乎把自然界中超过 2 亿种蛋白质的结构都预测了一遍。
David Baker 想选择另一条路径:不去预测自然已经创造的东西,而是创造自然界从未有过的事物。
今年 8 月的一个早晨,研究助理 Jack Boylan 调出了前一晚的实验数据。
实验室的 DNA 测序仪旁边,试管里浸泡着一大批人工设计的 DNA 序列,它们在自然界中从未进化出来。哪些序列可用、哪些是无效的,全凭这台机器一次性读取、一次性报告。
不久前的一次实验中,他们将 600 万条这样的设计序列同时放入同一支试管,进行同步测序。如果采用传统方法,仅这一批测试就需要花费好几年时间。
Boylan 所在的机构名为 AI BioDesign,于 9 月 3 日在西雅图正式亮相,距离艾伦研究所总部仅几分钟路程。
它的背后是保罗·艾伦遗产体系投入的 9460 万美元,领军人物正是 2024 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 Baker 和基因组学家 Jay Shendure。
左:David Baker,2024 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。右:Jay Shendure,基因组学家。两人共同领导 AI BioDesign。
在这个算力决定一切的时代,他们并不打算用这近一亿美元去训练一个更大的模型,而是要在那支试管上做文章。
劫持细胞机器,在试管中实现大规模并行
他们的策略是构建一个高速运转的闭环:
AI 提出设计,实验室制造出来并进行测量,结果反馈给模型,再由模型决定下一轮制造什么。
这听起来像是熟悉的“设计-构建-测量-学习”流程,但真正的差异在于这个循环如何运转。
这里没有布满机械臂的自动化车间,“规模不来自机器人,而是来自试管内部的并行处理。”执行总监 Jesse Gray 说。
所谓试管内部的并行,用 Shendure 的话来说,就是劫持进化留给人类的细胞流水线,用它来制造和测试数百万个分子。
具体做法是:将数百万条设计序列一起放入同一支试管,让细胞各自制造出来,然后在相同条件下运行一遍。最后交给测序仪,一次性读出哪些可用、哪些无效。
这样一来,模型在学习“设计规则”时,面对的是海量实例,而不是自然产生的有限样本。
这类设计出来的分子长什么样?
下图是 Baker 实验室此前设计的一个结合蛋白:紫色与粉色部分由 AI 设计,白色是被它整个包裹的胰淀素。
AI 设计的胰淀素结合蛋白表面渲染图。
实验不再验证结论,只为喂养模型
更有趣的是这条生产线的 KPI。
实验室按五六人一组编成小队,各自专注于一个具体的生物设计难题,旁边配备机器学习团队随时配合。
每一轮实验的成绩如何计算?不只是看制造出了多少个可用的分子,更关键的是模型从这一轮中学到了多少。
传统实验室的逻辑是先有假设,再设计实验去验证。
AI BioDesign 把顺序颠倒了过来:实验首先是给模型出的“练习题”,按“设计—构建—测量—学习”的循环一轮轮进行。
每轮结束后,机器学习团队会根据结果挑选出模型最不确定、最可能学到新东西的那批序列,确定下一轮测试什么。测试后的数据回流给模型,模型更新后再生成下一批设计。
目标是让每次实验带回的信息量最大化,而不是尽快得到一个成品。
过去是人指挥实验台,现在,实验台开始听从 AI 的安排。
艾伦研究所研究助理 Jack Boylan(左)与 AI BioDesign 执行总监 Jesse Gray,在实验室的 DNA 测序仪前。
制造自然界没有的蛋白,他 2003 年就已经做到了
这不是一个“AI 制造出了自然界没有的蛋白质”的故事。
这件事,Baker 早在 23 年前就完成了。
2003 年,他的团队用 Rosetta 软件设计出一个名为 Top7 的蛋白:由 93 个氨基酸组成,折叠方式在当时所有已知蛋白中都找不到先例。
2024 年的诺贝尔化学奖,一半授予了计算蛋白质设计的 Baker,另一半授予了预测蛋白质结构的 AlphaFold 团队的 Demis Hassabis 和 John Jumper。
2024 年 10 月 9 日,David Baker 接到诺贝尔奖委员会的电话。
如果说 AlphaFold 解决的是“读”:预测这串氨基酸会折叠成什么形状,那么 Baker 解决的就是“写”:为了实现某个功能,该制造出什么形状。
后来,“读”的那一部分这几年被推上了神坛,AlphaFold2 和同期那批大模型采用的都是同一套路:吃的都是人类已经积累好的数据。
“写”的这一部分没有这个便利。自然界没有的东西,数据库里根本查不到,只能自己制造出来、自己测试出来。
于是,它一直卡在一个现实的困境中:
AI 一晚上能生成几十万个候选设计,传统实验室一年做几百个就算高产。
设计与验证之间巨大的差距,才是这个领域一直难以突破的天花板。
用 Baker 的话说,这个项目真正的突破,是 AI 的速度首次开始匹配合成生物学的实验能力。
一边一天生成几百万个候选设计,另一边一管子测试掉几百万个,这两只齿轮终于咬合上了。
不追求通用大模型,重仓实验基础设施
当大家都在追求一个能回答所有问题、甚至能模拟整个虚拟细胞的通用大模型时,Baker 和 AI BioDesign 选择了另一条路:
制作一批只处理具体难题的小模型,再为每个问题专门制造出海量新数据来喂养它。
道理并不复杂。
自然进化留下的样本,只是它在几十亿年里尝试出来的一小部分解,用这一小部分去学习普适的设计规则,本身就有很大的缺口。
要填补这个缺口,就得缺什么数据、自己制造什么数据。而制造数据这件事,不能靠堆显卡,要靠试管、测序仪和实验台。
上一阶段大家争夺的是算力基础设施,下一阶段要争夺的,是实验基础设施。
更反直觉的是,这局即使押赢,成果也全都免费公开。模型、数据集、实验方法、试剂、基准,全部开放。
万一别人拿这些数据做出了赚钱的药物怎么办?
总裁 Rui Costa 说得很轻松:“如果有很多公司拿这些数据去改善世界,那是我们的运气。”
高速发展之下也有隐忧。批量制造自然界不存在的分子,必须防范意料之外的生态影响和恶意滥用。
这条链条上有一个绕不开的环节:合成 DNA。设计再多,最后总得有人把它制成实物。
守在这里的是行业的筛查系统。你下单合成一段 DNA,系统会拿它去比对已知的毒素和病原体基因,对上了就拦截。
2025 年 10 月发表在 Science 上的一项研究显示,微软团队用公开的蛋白设计工具,将 72 种受关注蛋白改写成约 7.2 万条合成同源序列,结构和功能大体保留、序列面目全非,四款筛查软件大量漏检。
该团队随后联合四家合成公司打了补丁,检出率大幅回升。
微软团队的 AI 蛋白设计红队流程:从受关注蛋白生成合成同源序列,再送进筛查软件验证。
问题在于,补丁只能修补已经发现的漏洞。设计能力在指数级向前发展,守门人却始终在后面追赶。
Baker 提出的主张是:所有人工合成的 DNA 都做登记留档,记录序列,也记录下单的人。
他认为这是一道实际可行的防滥用门槛。
18 个月后揭晓,打开生物学的新抽屉
赌局已经下注。
Costa 给出的时限是 18 到 24 个月拿出真正的进展,五年内开放给全世界的研究者。
Baker 的愿景清单上写着:一种新疾病的疗法几周而不是几十年就能做出来,海里的塑料被酶吃掉,生物计算机的耗电远低于硅芯片。
这些目前还都只是方向。Baker 自己也承认,这条路上会先冒出一批能用、却说不清为什么能用的分子。
制造得出来,但讲不清楚。
达尔文曾用“无尽之形最美”惊叹自然的多样性。
但在 Baker 看来,那些最美的形式,只是几十亿年里尝试出来的一小部分,抽屉里绝大多数格子还没打开过。
现在,他借助 AI 把抽屉拉开了,一次翻 600 万格。
AlphaFold 把 2 亿多种蛋白质的结构预测了个遍,“读懂自然”这条路已经走到头。
Baker 押注的是,下一段路的关口不在模型,而在数据:一条能源源不断吐出全新数据的生产线。
参考资料: https://www.wired.com/story/nobel-prize-protein-design-now-using-ai-to-create-molecules-beyond-nature/?utm_source=chatgpt.com https://alleninstitute.org/news/ai-biodesign-accelerator-combines-experimental-biology-and-artificial-intelligence-to-learn-natures-design-rules?utm_source=chatgpt.com https://www.nobelprize.org/prizes/chemistry/2024/press-release/b/?utm_source=chatgpt.com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新智元”(ID:AI_era),作者:元宇,36氪经授权发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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